近日于故宫博物院举办的“尚之以琼华———始于十八世纪的珍宝艺术展”,激起人们太多关于美的赞叹。展览汇集的300余件珠宝首饰,来自法国卢浮宫博物馆、枫丹白露宫、贡比涅王宫国家博物馆、英国维多利亚与艾尔伯特博物馆、意大利拿破仑博物馆、德国珠宝博物馆等多家世界著名文博机构的慷慨出借,其中部分展品首次走出所在国、甚至首次公诸于世。与欧洲宫廷古典珠宝艺术品交相辉映的,则是故宫博物院展出的同时期中国宫廷珍贵藏品。

发间腕底,浸润着各自独特历史文化的东西方佩戴艺术,呈现出不一样的珠光翠影,却同样在历史长河中留下璀璨的印记。值得珍视的,不仅有人们对于美亘古不变的追求,更有手艺人用匠心雕刻的卓越技艺。

——拿破仑皇后们佩戴的奇珍异宝,掀开时尚与浪漫的面纱,也拨开权力与爱情的迷雾

此次亮相故宫的珍宝艺术展中,来自拿破仑皇室的一系列首饰最是引人瞩目,为人们掀开时尚与浪漫的面纱,也拨开权力与爱情的迷雾。它们的主人不仅包括拿破仑的皇后们,也不乏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时尚偶像。

拿破仑·波拿巴一生的至爱———约瑟芬·博阿尔内佩戴的是什么样的首饰? 约瑟芬比拿破仑大6岁,两人初遇时,约瑟芬是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拿破仑是个并不富有的军人。约瑟芬助拿破仑登上皇位,也成为他的首任皇后,卢浮宫珍藏的世界名画《拿破仑一世加冕大典》 中跪地接受加冕的那位女子就是她。约瑟芬皇后以优雅与时尚在历史上留名,其审美旨趣影响了法国乃至欧洲。她喜欢浮雕首饰。此次展出的拿破仑为约瑟芬定制的一套孔雀石浮雕宝石首饰即是代表,金棕叶与刻有奥林匹亚山众神的孔雀石浮雕宝石相映生辉,包括冠冕、别针、项链、胸针、吊坠、手链和腰带。

约瑟芬更为闻名的首饰,是1809年拿破仑送给她的一只珍珠浮雕钻冕,上面雕刻着圣经中母与子的故事,日后传入瑞典王国,历代瑞典皇室公主结婚时均会佩戴它,作为家族传承至高无上的象征。尽管浮雕首饰早在古罗马、古希腊时期就已出现,却是直到19世纪初法国约瑟芬皇后时常佩戴,这种装饰性风格的珠宝才算正式步入时尚圈,也渐成法兰西第一帝国时代的典型风格。

对于第二任皇后玛丽·露易丝,拿破仑一世又究竟有着怎样的心意?也不妨从拿破仑为她定制的珠宝首饰中略窥一二。拿破仑与约瑟芬的海誓山盟1809年底以离婚告终,没能敌过约瑟芬未给他留下子嗣这个残酷的现实。1810年,身为奥地利公主的露易丝嫁给拿破仑,被很多人视为一桩政治婚姻。此次展出的拿破仑为露易丝定制的珠宝首饰中,出现了一件麦穗钻冕,由9支麦穗组成,并在以金、银勾勒的麦穗轮廓中镶嵌了66克拉老式切割钻石。钻冕轻盈灵动,仿佛真正的麦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摆。略显尴尬的是,这不仅是前任皇后约瑟芬最为喜爱的图样,麦穗作为古罗马神话中丰收女神克瑞斯的标志,它所象征的繁荣与丰产,也似乎提醒着它的主人刻不容缓的使命。不过,同样亮相展览的拿破仑送给露易丝的三串藏头诗手链,或许见证着他们一度有过的浓情蜜意。这三串手链由镶嵌的每个宝石名字的首字母组成暗藏的玄机。其中两条拼写的分别是拿破仑与露易丝的姓名和生日,另一条则代表着他们在贡比涅相遇的时间,以及他们在巴黎举办婚礼的时间1810年4月2日。如此曼妙深情,只有送礼和收礼者最能心领神会。两个世纪以前的浪漫在今天看来依然不过时。

一枚制作于1852年的“三叶草”胸针,主人是拿破仑三世的皇后欧仁妮·德·蒙蒂若。这位皇后以时髦著称,她的穿着打扮在当时是上流社会的标志,甚至成就了后世的许多奢侈品牌,如路易·威登、卡地亚、古龙香水。由绿色半透明珐琅与钻石、金、银共同打造的这枚胸针,高3.7厘米,宽3.4厘米,是拿破仑三世与欧仁妮的订婚信物,代表着瞬间的感动和爱意初萌的美妙。婚前的一天,欧仁妮皇后漫步在贡比涅宫花园,突然被沾满露水的三叶草所吸引,而这一幕正好被未来的皇帝、拿破仑三世看在眼中。拿破仑三世急忙传召珠宝工匠儒勒·弗森设计了一枚小三叶草胸针作为订婚礼物。这枚胸针日后欧仁妮皇后珍视了一生。

依照法国皇室的礼仪,一天之中皇后需要更换三至四次衣服,并且都有配套的首饰。当年的皇后在夜间出席正式场合时必须佩戴全套,而全套首饰重达约四公斤。在此次展览中,人们看到了不少成套的首饰,它们有着不同的用途,分别被佩戴在头、耳、项、手腕、腰等不同部位,设计师却提炼出相同的设计元素,使它们看上去浑然一体、相互映照。露易丝皇后的一套日间首饰,是用微砌马赛克制成的,描绘希腊、罗马神庙与废墟的微砌马赛克通过精雕细琢的黄金葡萄藤枝叶与藤蔓连结在一起,引领了新古典主义珠宝黄金时代的到来。一套制作于约1850年的葡萄串全套首饰,则为弗森赢得了国际声誉,只见金、翡翠、紫珍珠与珐琅等材质将葡萄串和葡萄藤枝叶的动作与色调拿捏得栩栩如生,令人惊奇万分,成就浪漫主义审美的典型之作。

事实上,珠宝和宫廷,有着密切的联系。如今不少驰骋时尚界的传世珠宝品牌,若干年前都是从为欧洲宫廷制作珠宝而声名鹊起的,比如尚美巴黎、卡迪亚、杰拉德、梵克雅宝。

——钿子可谓清宫头饰中的“爆款”,看上去颇似一顶缀满花饰的帽子

此次与欧洲宫廷古典珠宝艺术品交相辉映的,还有故宫博物院从自身浩如烟海的藏品中精选出的同时期宫廷珍贵藏品。那是另一种精美绝伦、熠熠生辉,浸润着东方特有的历史文化。

当彰显无上皇权的冠冕在欧洲皇室蔚然成风时,中国清代的宫廷里同样孕育出头饰中的“爆款”,那便是“钿子”。看上去,它像是一顶缀满花饰的帽子———钿子的口沿围成了一个帽沿的形状,前如凤冠,后加覆箕,上穹下广。借此次展览呈现在人们眼前的紫禁城藏品中,就出现了这种头饰。一件为清代皇太后、皇后节日时所戴的镶珠宝钿子就是其中之一,显得格外繁复、精美:外以青丝线缠绕,编成盘肠纹、寿字纹及方格纹;钿前镶四组珍宝花卉,以翡翠为叶,碧玺为梅花瓣,瓣上嵌珍珠,中间嵌红宝石为蕊,万寿菊则以翡翠为瓣,红宝石为蕊;钿前沿正中为火珠式纹饰,正中嵌珍珠一颗。一件点翠瓜蝶纹钿子演绎的又是另一种典雅,整件钿子都饰以颜色亮丽的翠鸟羽毛,蜜瓜和蝴蝶的造型寓意繁荣兴旺的家庭生活。

中国清代宫廷后妃们的首饰由宫廷内务府的广储司和造办处来“包办”,并按照不同的材质、工艺分属撒花作、累丝作、玉作、牙作、镶嵌作、珐琅作等。多用铜丝或铁丝制成的如箕形框架般的钿子古已有之,但以钿子代替吉服冠与吉服袍褂相配,却是至晚清流行起来的时尚。这时的钿子极尽华丽之能事,金、银、点翠、翡翠、珍珠、碧玺、珊瑚、宝石、绒花、绢花等各种饰物都可以往上插。当时从皇后到品官命妇都爱这种冠饰,西太后、瑾妃就曾留有穿团龙褂戴钿子的照片,品官命妇这类打扮的照片就更多了。

在古代中国,更稀松平常且经久不衰的头饰是簪,细细长长,用以绾定发髻或冠。上古时期,簪被称作“笄”,女子长大成人是需要插笄的,甚至举行“笄礼”。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中,簪演变出了丰富的样式,变化多集中在簪首,其中当以宫廷里的簪最为华贵。比如此次展出的一只长24.5厘米、高5厘米的清代银镀金点翠嵌珠双龙纹长簪,由鎏金、色银、玻璃珠、珊瑚、珍珠等多种珍稀材质制成,云彩背景之上,双龙戏珠的欢腾场面呼之欲出,只见珍珠装饰的火焰从龙口中喷出,在中央形成一个火球。

紫禁城里也有引领东方时尚的潮人,慈禧太后就是绕不开的一位。慈禧有间珠宝房,约3000只装有珠宝的黑檀木匣子被置于整整齐齐的木架子上,从地上到屋顶,足足占了三整面墙。据说这间房里的珠宝还只是慈禧所拥有珠宝的一部分。如此之多的珠宝是用来搭配形制、款式、花色各不相同的衣服的。德龄公主写下的宫廷见闻中就有关于这些首饰的片段。一次,慈禧唤德龄整理珠宝清单,把珠宝房其中一排木架上的几只盒子拿来,盒子的景致让德龄目不转睛:“第一个盒子里盛着一朵美丽得令人炫目的牡丹花,牡丹的花瓣就像真花一样抖动着,那是用很细的铜丝把珊瑚串成的,太后将这朵花插在右边鬓角上。第二个盒子里是一只很优雅的蝴蝶,依然用宝石和铜丝串成。太后自己发明了这种方法:先用宝石雕成花瓣状,末端打上小洞,再用铜丝把它们串起来。另外两只盒子里是镯子和戒指:一对金镯子镶了珍珠,一对金镯子镶了玉,还有细细的金链,也挂着宝石。最后两盒是珠串,样子美极了,我看着就很喜欢。太后先拿出的那串是梅花形的,中间是一粒很大的珍珠,5粒小珍珠滴溜溜地围着那颗大珍珠,一朵梅花就出来了,然后还又是5粒小珍珠,一粒大珍珠,又一朵梅花跑出来了,一朵又一朵地连下去就成了很长的一串……太后把它挂在纽扣上。”据说晚清宫廷盛行的“大拉翅”发型也是慈禧根据满清妇女的“两把子头”改进而来的,于是清宫又流行起用来贯连固定这种发式的一类特殊的大簪,名为“扁方”,扁平一字形。

——点亮发间腕底,更留下文化印记

有研究者指出,珠宝首饰对几乎所有的民族来说,不约而同意味着某些重要的事情:有时候是对他们的上帝的祈求;有时候是他们的图腾崇拜;有时候是地位身份的炫耀;有时候它就是金钱;有时候是为了去诱惑……

人类自诞生之日起,就有了对于美的向往与追求,也就有了对装饰物品的需要。珠宝首饰大抵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艺术了。考古发现证明,首饰与人类一样年长。史前时期,人们在身上刺花纹或刺破皮肤系上装饰性的材料,就是装扮自己的一种方式,回应生活中对美的需求。迄今发现的最早的首饰实例始于旧石器时代,距今二三百万年。严格说来,那只是一些动物的牙齿、贝壳、化石、卵石和鱼类的椎骨。古人在这些东西上钻洞,然后串起来,挂在脖子上。比如在摩纳哥附近的一个墓穴里,人们就曾发现三串鱼类椎骨做成的项链,约在公元前25000年至公元前18000年之间。这样的一串项链给古人带来的喜悦,不亚于现代人面对一串钻石项链。到了新石器时代,人类的装饰物早已遍布全身,如头发、耳朵、脖子、前胸、腰、手臂、手腕、手指、脚腕等处。数千年前,古人已凭借智慧为首饰珠宝打开一个琳琅满目的世界。

渐渐地,浸润在各自独特历史文化背景中的东西方佩戴艺术,呈现出不一样的珠光翠影,却同样在历史长河中留下璀璨的印记。

在西方,珍珠是文艺复兴时期地位的象征。18世纪至今,最令人垂涎的珠宝则始终是钻石。各式各样华丽丽的钻石饰品根本就是这段时间欧洲宫廷生活的必需品。这其实与钻石的切割工艺有关。明亮切割法的发明让拥有众多切面并标志着打磨工匠们真正成就的钻石诞生了,十足的光彩夺目。这种钻石几近完美,一下子成为珠宝首饰设计中最受欢迎的材质,先是在巴黎风靡一时,进而也在欧洲范围盛行。它们常常与白色金属搭配在一起,愈发凸显内里透出的闪耀光芒。

然而,闪亮、耀眼却似乎并不符合东方人由来已久的精神追求。他们讲究的是含蓄的内蕴。玉才是这种审美观的完美体现。中国汉代的“爆款”首饰就是“玉挠头”,这本为汉武帝刘彻的宠妃李夫人冠以修饰发型的玉簪,因一日刘彻看望李夫人顺手取下她的玉簪挠头发而得名。此事传出,宫妃纷纷用玉料来打制簪子,一时玉价飞涨。宋代也以佩戴玉为“最潮”。其中,用于制作首饰的玉中最高规格的非温润静雅的白玉莫属。到了清代,中外交流日益频繁,来自缅甸的翡翠传入国内,翡翠饰品不期成为宫廷新宠。最狂热的“发烧友”就是慈禧太后,她认为相比白玉,翡翠的色泽更艳丽透明,具有玻璃光泽且质地滋润。

至于首饰的图案,代表的不仅是艺术形式美,更是一种传统,一种文化。最近一个半世纪,亲近自然多为西方首饰图案的主题。这种崇尚自然主义的设计风向,很可能与植物学的兴起和浪漫诗人的影响有关。设计师们放眼大自然,视野从后庭花园拓展至草原丛林、河流水池。就连不起眼的杂草,也能在首饰上转变为一种优雅的植物,仿佛可以吸引勤劳的虫儿穿越其中、采食花蜜。树叶、枝丫、嫩芽、鲜花、果实、蝴蝶、蜻蜓、蜜蜂、小鸟等各种动植物谱写出一首首富有诗意的歌,充满活力又变化万千。

中国的首饰图案则倚重寓意。中国人喜欢讨吉祥、富贵的彩头,比如莲花与“寿”字的组合寓意长寿,葫芦谐音“福禄”又寓意多子多孙,都是中国古代首饰的常用题材,清代的首饰有时还雕刻蜻蜓,寓意“大清安定”。繁复到极致的手工技艺让这些首饰灼灼其华。比如有种名为“花丝镶嵌”的工艺常常用于皇家饰品的制作。花丝选用金、银、铜为原料,采用掐、填、攒、焊、编织、堆垒等多种技法。镶嵌则复合了挫、锼、捶、闷、打、崩、挤、镶等技法,将金属片做成托和爪子型凹槽,再镶以珍珠、宝石。这是金与火的艺术,凝聚着中华民族的聪明智慧和艺术创造力,尤其需要手艺人用耐心文火慢炖出含蓄的古典美。